那年去甘肅,直奔嘉峪關和敦煌,略去了省會蘭州。為圖省事省錢,常常在當地最常見的牛肉面館打發三餐,我們這些外地人都覺牛肉面味道不錯,至少我嘗著不比西安的“蘭州牛肉面”差。然而同行有幾個蘭州人,每次吃牛肉面,他們都滿面憂色、言辭懇切地對我們說:這家的牛肉面不正宗,口味不地道,什么時候你們來蘭州,我請你們吃真正的牛肉面……如是者一二三。 一開始錯愕之余不是不暗暗好笑的,后來忽然感動起來,這,也是一種 驕傲吧,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家鄉著名食品的聲譽,怕讓我們這些外地人以為這就是大名鼎鼎“蘭州牛肉面”的味道而看輕了它。 西安人吃不出牛肉面口味的細微差別,而對于羊肉泡肉夾饃葫蘆頭卻具有毋庸置疑的發言權,第一口進嘴,立刻品評得出高低上下。這明辨秋毫的舌頭,無非是從小家常吃喝過無數次才培養出來,就像兩杯未做標記的咖啡,號稱不可一日無咖啡的城市小資怕未必有多少能分出何為爪哇何為曼特寧———怕還是半路出家的緣故———但只要是中國人,很少有人會在龍井和鐵觀音之間不辨龍鳳的。 說到這兒,西安的女性,誰又不是涼皮專家呢?幾乎人人都有鐘愛的小店,涼皮店自來極少開在繁華的街上,我記憶中最好吃的涼皮,出自讀中學時校門口開的那一家。印象中,這家的辣子柔和而不霸道,是舌尖上不見明火的燃燒。調出的涼皮酸辣鮮香皆恰到好處,一碗端上來,雪白半透明的涼皮細長柔韌,最上面是誘人的紅油,拌勻了,一筷子進嘴,滿口盈香。最后碗底余的醋汁也端起來一飲而盡,辣、酸、香,過癮。我不嗜飲酒,但想像中,這就是愛酒者喝酒的感覺吧?住校時常拿涼皮當飯,畢業許多年還常常糾集老同學回母校去吃,然而終于有一天,店門邊的墻上有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拆”字,隔幾周再去,店就沒了,甚至沒來得及打聽店主把店搬到哪里去了。 以后還是愛吃,繼續發掘出幾家味道好的小店,它的酸辣和刺激,它的家常和溫馨,樁樁件件都是不能抗拒的誘惑。天熱了,晚飯常常是買兩碗涼皮,燒一鍋綠豆水,大玻璃碗里滿滿盛上蔬果沙拉,是中西合璧的清涼。 前幾天碰到一家新開的涼皮店,招牌上大字是“寰宇第一碗”,第一眼看到就忍不住笑出聲來,為這樣天真而理直氣壯的驕傲。立刻進去買碗嘗嘗,竟然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吃,簡直十分接近記憶中學校門口那家的味道了———其實自己也不是不懷疑的:那記憶中的涼皮,究竟是真的好吃,還是那十六歲的青春也成了碗中的調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