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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03-10-9 行程:白城則---靖邊---榆林---紅堿淖 早晨6:30起床,天已經亮了,沙漠中的村莊顯得格外安靜,老漢已經起來張羅早飯了,用水缸里的水刷牙洗臉,那口大缸在自己小時候也用過,那時候一家有十幾口人呢。水寒冷清澈,讓人精神一陣,準備回房間時,門突然卡住了,原來鐵門里面的叉子卡住了。怎么辦?老漢知道后用鐵條撬門,怎么也撬不開,房間和飯廳中間有一個小門,可是這扇門也鎖住了,我問他有沒有鑰匙,他說很久沒開了,不知道鑰匙在哪里。6:45了,車馬上就來了,情急之中我碰到褲袋里的一串鑰匙,是昨天大媽給我的,不知道這里面有沒有鑰匙,只好碰碰運氣了,沒想到第三把就把門打開了,一陣驚喜。門那邊用床擋住了,老漢拿來一根大木棍,兩人合力把門推開了。 趕快收拾東西,馬上就要離開了,我想給他們一份禮物,送什么好呢?除了衣服就是書了。對了,《平凡的世界》,這本由陜西人寫的好書應該留在他們這里,希望兩個小孩長大后能看到這本書。方便面端上來了,我把書給老漢,老漢拿著書看了一下,收回屋里,不一會兒,他出來說:小兒子喜歡你那本旅游書,哦,我想起來了,昨晚他曾拿著《藏羚羊》看了好久,用手比劃著他曾去過的榆林和延安。我把書從腰包里取出來,這本陪伴我整個旅程的小冊子,在旅行快要結束的時候找到了它的新主人。 7:00車來,老漢讓我把面吃完,不用著急,他出去和司機聊天,我連忙扒了幾口,背上包出來時,小兒子正在車邊朝我笑著。上車,他們父子倆使勁地朝揮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簡陋的食堂旅社漸漸遠去,消失在茫茫沙漠中。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來這里了,一路無語。 9:00到靖邊,馬上換車去榆林,11:20到榆林,去銀行取錢,又去吃白族男孩推薦的羊雜碎。有點像家鄉的米粉,味道果然很棒。1.5元一碗,看到對面兩個女孩吃一種像燒餅的東西,便問她們叫什么,敘子(音),買了一個,吃得很飽。 12:10到汽車站,本來應該乘去東勝的車,可是東勝的車沒什么人,估計不會馬上開車,這時候一輛去包頭的車說去紅堿淖可以先坐車到成陵,再轉車只有四十多公里,就上去了,沒想到這竟是我最慘痛的坐錯車。 10分鐘后車出發了,整輛大巴坐的滿滿的,蒙古人居多,車一路北上,司機是個豪爽的蒙古漢子,一路上開著玩笑,整輛車笑聲此起彼伏,雖然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好像是關于一個老頭的笑話,關于他這輩子取了幾個老婆,老頭不停地申辯,反而引來更多的笑聲。人們抽著煙,嗑著瓜子,車內的乘客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修鞋的,有的是買羊肉的……在一張張樸實而開朗的臉上,腦中突然奔出一個詞:手藝人。一直以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該朝什么方向努力,一直在左顧右盼,無所適從。可在這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和他們一樣,只是一個手藝人,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大福大貴,有的只是一個手藝人的平凡生活,我唯一要努力的是把自己的手藝練好,和修鞋的一樣,作一手好鞋,和打鐵的一樣,打一口好鐵,然后把生活過得有趣一些,這便是我能做到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14:40到成陵,反正時間還早,便買票進去看看。一路走到頂端的陵宮,剛好有導游,便跟著聽這個最好吃火鍋,擁有全世界最科學的宰羊方法的民族的戎馬生涯。 半小時后便出來到門口攔車,已經三點半了,天在遙遠的沙漠中顯得格外的藍,路旁兩排叫不出名字的樹木讓人心情格外愉快,背著包在路邊攔車,有點西部片的味道,不用著急,反正往南方向的車都可以,先到新街鎮,然后再轉車。10分鐘后攔到一輛去東勝的車,沒多久便到新街鎮,說是一個鎮,其實只有兩條街,在一個飯店門口,拿出折疊椅坐下,路口的出租車司機不斷地過來詢問,還說這會兒已經沒有車去紅堿淖了。可我早就從飯店老板那邊打聽到五點有一班車,而且打定主意住在那兒,所以一點也不著急,對他開的50元一口還到30元,任憑他怎么磨也不肯松口。當你知道對方的底線和自己的籌碼后,談判就會有意思起來。 五點,出租車司機終于松口了,可是小巴也來了。我笑著收起折疊椅上車,估計他氣得夠嗆。小巴顛簸了半個小時,在一個小岔口把我扔下來,說前面坐快艇到旅游區。走到堤壩上,蔚藍色的紅堿淖就在一片沙漠中悄然出現,這個地處毛烏素沙漠南端,堪稱“塞外明珠”的海子果然養眼,在黃昏的余輝中,顯得格外寧靜。背著包,一路往南,夕陽西下,方圓幾公里內都見不到房屋,更不用說人影了,心情也輕松起來。 當風箏飛過城市 你舉著那枝花等誰 那天夕陽落下的模樣 你始終沒對我說 當你離開這城市 正是電影散場天黑了 你離開了這片海洋 只留給我藍色回聲
你揮一揮手 正是黎明之前的寂靜 我終于沒能看清那一瞬間的表情 你揮一揮手 正好太陽刺進我眼睛 我終于沒能聽清你說的是不是再見
不一會兒,便見到路邊有一個牌子,該是乘快艇的飯店了,走過去一看,是一家農家飯店,卻叫什么大酒店,啞然一笑,可是走進院子的時候,突然被一家大黃狗嚇了一跳,確信它跑不出來時,才慢慢走進去。整個飯店空無一人,可能十一長假已過,人們都散了,顯得格外荒涼。門外的快艇蕩在水邊,無人駕駛。正發呆著,門外有拖拉機的聲音,一男一女正在收割稻草,上前一問,旅游區還有十幾里路,心一下涼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呆立了。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天慢慢暗下來。怎么辦?推開地圖,不能確認現在的具體位置,應該在湖的東北端,而旅游區應該南面,周圍沒有什么村莊,只能走到旅游區,趁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趕快趕路。于是,背上包,開始急行起來。這條沿著湖邊的小路并不寬,一眼望不到頭。飛快地走著,偶爾有摩托車和汽車來往,可是攔不下來,要是今晚趕不到旅游區,就要露宿路邊了。包中的睡袋是有的,可惜沒有帳篷,而且抓絨睡袋是抵御不了風寒的。天越來越暗,湖邊的風呼呼作響,吹得人冷颼颼的。左邊是無邊的沙丘,一眼看不到頭。地圖上標明只有南部有爾林兔鎮,估計在十幾公里外,現在有點后悔和那個出租車司機砍價了,何苦呢,為了30塊錢。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都怪包頭司機,明顯是耍我嘛?半中央把我扔下來,這下怎么辦?包越來越沉,水壺中的水不到三分之一了。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呼吸聲。這只是一個過程,我一定能走過去,想起四年前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當時躺在架子上,望著頭頂上的天花板一一劃過的時候,也是這么對自己說的,一切都是人生的一個過程,仿佛是在夢中,或者在一部電影中,而這一次又輪到我當主角了。 李靖和紅拂離開洛陽城的時候,也在黑地里走路,他感到自己非常孤獨,要不是身邊有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就要到在草地上大哭一場,假設有一個貝類離開自己生長的殼,在海水里游了起來,感覺就會是這個樣子。我想現在多多少少明白他當時的心情,可是他比我幸運,因為身邊還有紅拂。當時的紅拂穿著被露珠打濕了的白褶裙在草地上走路,透過自己的發香她聞到李衛公身上濃烈的汗臭味,這個風塵中的女子在想什么呢?她是否像我現在這么不安呢?我像她應該不會,因為旁邊這個陌生的男人。有時候在熱鬧的人群中,自己會莫名其妙地孤獨,而且樂于沉在其中,我以為自己能夠承受很多,可是我錯了,在荒涼的大自然中,我竟然如此恐慌!有一輛摩托車從身后開來,停下來拼命地揮手,它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飛快地從身邊閃過,然后消失在遠方。天空中烏云滿天,和無邊的沙漠、海子連成了一體。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害怕承受壓力,優柔寡斷,對自己的未來無從把握。我能給誰帶來幸福?不禁苦笑起來。此刻,她在哪里呢?拿出手機,橙色的屏幕似乎也在嘲笑眼前這個無能的傻瓜,一直翻到那條半年前的消息,我停下來,仔仔細細地看著每個字眼,然后一字一句地向著天空,向著沙漠,向著海子喊出來。“要保重啊!”村上的十五歲的少年似乎就在旁邊,堅毅的目光讓人低頭,我愿意作全世界最頑強的小豬!拿出手電筒,地圖和指南針,一直沿著東南方向應該沒有錯,忘掉出租車司機,忘掉包頭佬,這一刻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去。鼓足勇氣,繼續前進。這時候,遠方出現了兩個亮光,雖然很小,卻十分穩定,應該不是車輛,難道是旅館快到了?不由得加快腳步,出發前的徒步內環線沒有白練,這時候終于派上用場了。可是半小時過去了,亮光依舊遙遠,怎么回事?該不是遇到傳說中的磷火了吧?身上冒著冷汗。雙肩已經被背包勒得酸痛,此刻多想把它扔掉,可是在野外出事的人最大的失誤就是把裝備扔掉,沒有裝備,便沒有了希望。緊緊地握住背包上的紫色外掛,那是和她買一起買的唯一的外掛,每次外出都會把它掛在肩上的扣環上,這樣徒步時就可以握住它,這種感覺就像握住她的手一樣溫暖。亮光終于靠近了,嘟嘟的響聲越來越近了,終于在前方300米的地方,發現了一輛拖拉機,我勒緊背包,忘記了酸痛,狂奔起來。跑到拖拉機前,一個老伯驚訝地看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前方是不是旅游區。“是,快到了!”連忙道謝,繼續往前走,不到1分鐘,拖拉機跟上來了,老伯讓我上車,連聲道謝,坐在駕駛座的旁邊,仰起頭,月亮也爬出了烏云,仿佛出來陪我們一起歌唱。二十分鐘后,在一家鄉間旅館停下來,走進屋內,燈火通明,一群北方漢子正在飲酒,還有一個人在吹笛子,讓人有到仙境的錯覺。滿屋子的肉香,讓我覺得安全。 在樓上的房間放下背包時,才發現背后全濕了。一看時間,快八點了,整整走了兩個多小時。換好衣服到樓下,老板娘問我要不要吃魚,當然要,要一跳大魚,早就聽聞紅堿淖的魚十分細膩可口。她就是剛才拖拉機老伯的妹妹,她讓兒子騎摩托車去取魚,我說我也去。一個十五歲、六歲的少年,十分像我那個讀中專的堂弟,只是多了一份北方人的高大,動作十分干練,然人覺得地道。 半小時后,當我在飯店里一個人獨享那條九兩半的大魚時,望著周圍陌生的人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時,我憨笑著,和他們一樣,這就是所謂幸福的瞬間吧。 |